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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ooting SHO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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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聊天,可以叫我小R或Ry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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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晚掉進這坑萬分扼腕只好咬手帕。
太愛瘋子沒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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嘗試使用新的地方來發表文字,可其實關於寫作拿捏方面還很不成熟(或許永遠也熟不了了),尚祈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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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GM:Youth - Daughter


OOC,AU,年齡差,只是想寫小根和一個平淡故事。

題目寫不出來,沒事想放,99.99%機率斷尾。


"And if you're still bleeding, you're the lucky ones."

"Cause most of our feelings, they are dead and they are gone."








【 Hurts 】 (1)







        第一次見到那個女人時,Samantha Groves很是緊張。

 

        會面在一間小小的咖啡店裡,初秋,溫度還高,老舊冷氣機嘎吱嘎吱地持續運作,配上沾滿灰塵的電扇,噪音很大,卻未帶來多少涼意。

 

        被額邊不斷滲出的汗水鬧得心浮氣躁,但沒敢抬手去擦,只是捏住身邊男人衣角,穿著長袖圓領衫的Samantha直直盯著方桌對面的黑衣人,無法理解對方在大熱天還要穿著黑色連帽外套的原因。如果沒有特別因素,那麼,太陽還大的時候就該穿淺色系短袖衣物,這是常識。

 

        高溫使人難以鎮靜。差點因為過熱就捲起衣袖,但隨即又將袖子拉得平整,她開始想,由於對方缺乏常識而覺得有點不安。

 

        面色嚴峻的年輕女人自走進店內落座後就望著桌上文件一語不發,那疊文件很厚,但她似乎對其毫無興趣,連碰都沒碰,僅是雙手在胸前交叉著,保持沉默,視線從未移動。

 

        當然也沒看自己一眼。Samantha莫名感覺心底沉甸甸的,但又有點期待。

 

        沉宕來自於被接受的可能,期待來自於被拒絕的可能。

 

        因為從這女人踏進店裡的第一秒,她就知道自己不喜歡她──長得好看歸好看,但刻在俐落輪廓上的神情十分冷硬,黑漆漆的眼底則陰森得很,或許還不懂得笑──像是全世界都惹她生氣或欠她些什麼,這種人脾氣絕對很差、很可怕。

 

        反正自己肯定也不被喜歡,那麼最好不要走上同一條路。

 

        她期待女人能跟先前那些人一樣轉身就走。

 

        「你叫我出來就為了這個?」

 

        當冰塊全都融去而咖啡杯身已不能再浮出更多水氣,女人終於開口,思緒被打斷的Samantha則忍不住縮了下。又找到一個討厭的地方了,連聲音都不帶起伏的人該有多可怕。

 

        「Sam,去外面一下,待會再進來。」

 

        暫時收留她的避風港這麼說,她慌得連忙搖頭,卻被輕輕推下椅子。

 

        店裡很熱,但拖著腳步經過那女人時竟打了個寒顫,於是她三步併作兩步往門口跑去。室外足以令人窒息的燠熱很快將寒意驅走,開始拉起領口搧風的她走到人行道外側,遠遠望著玻璃窗內似正爭執的男人與女人,不知怎地,鼻樑有些酸澀。

 

        昨天Mike叔叔說,親戚中只剩下那個女人了,剩下Sameen Shaw可以照顧她。然而她對此嗤之以鼻。

 

        她自己能照顧自己,即使得繼續住在那間房子裡也沒關係……雖然一直以來的心願就是離開那裡,但既然可怕的人不在了便無須堅持,她能自力更生。因為,如果無法與唯一信任的人共同居住生活,那就和沒有任何人想要Samantha Groves一樣,她也不需要任何人──直接死去都比繼續過同樣生活來得好。

 

        而現在,她確信那女人只會給出同等悲慘,和「那個人」極度相似的神情與態度就是證據。從她有記憶時開始就知道這些都是威嚇警訊,總讓她想要逃跑,卻都動不了。

 

        ……所以說,萬一那個女人答應了怎麼辦?雖然看起來像完全不可能,但如果答應了?

 

        一這麼想,本被壓住的恐慌便大肆竄逃而出,逼得她不自覺向四周張望──眼前暈起朦朧,視線扭曲著越發模糊的她開始考慮現在就跑,回到那間房子裡把自己鎖起來──只是從未到達過的地方景象太過陌生,分明是同一座城市,看起來卻像另一個國家……該怎麼回去?

 

        「Sam,可以回來了。」

 

        於是當男人站在店門口招手喊道,Samantha下意識往後退過兩步,幾乎都要到馬路上了,可他緊張地衝過來將她拉進懷裡,還喘著氣,卻蹲在她面前,略為沮喪地說了些安慰話語。他說以後會常去看她的。

 

        就這麼一句話,讓身處熾熱陽光下的她如墜冰窖。

 

        已經想不起是怎麼回到店裡的,只是喃喃說著會害怕,她抱著他的手,很緊很緊。

 

        「……害怕?」表情、聲調與眼神都沒有任何改變,名為Sameen Shaw的女人仍是同樣姿態,翹著腳、交叉於胸前的雙手手指不斷在臂上敲擊,只是第一次望向她──高高在上地將她俯視。「妳是該怕,我不會給妳好日子過。」

 

        ──Samantha Groves想逃跑,但全身僵硬,無法動彈。

 

        「別嚇她,Shaw。」

 

        「我只是說出事實,要有意見你就自己照顧她。」

 

        被堵得無話可說的男人安靜下來,不久看看手錶,問是否需要載她們回家,Shaw拒絕了,說家就在附近。頓了會兒又說,記得明天下午三點整把她的行李全送過來,其它時間沒空,而男人點頭,喝掉杯中剩餘咖啡。

 

        在旁邊聽著所有對話的Samantha突然感覺自己像局外人。

 

        明明是她的事,卻彷彿與她沒有半點關係。

 

        所以,當男人抱住她,試圖在囑咐中送出一些溫情時,很意外地,並沒有帶來什麼感覺,只是時不時點頭,說,好。好、好的、知道了、我會、我知道。她說,假裝沒發現身體正在顫抖,只覺得平靜。

 

        也假裝沒發現自己以後再也見不到他了。

 

        終究得離去的男人拾起公事包自店內步出,背影很快消失在街道盡頭,於是Samantha和Shaw成為咖啡店裡最後的客人。

 

        嘎吱嘎吱、嗡轟轟轟,依舊持續的噪音當中,神情始終如一的Shaw跟著起身,什麼都沒說,只是走向店門口。可是Samantha沒有。她不想跟上去。

 

        仍坐在原位,頭低低的,只是盯著手裡的杯子瞧,彷彿盯久了就會知道該怎麼辦。

 

        但還沒想到辦法,一道陰影就驀地掩去昏黃光線,當意識到的她仰頭,立刻被全無表情如似威脅的臉嚇得將杯子握得更緊。

 

        「妳很奇怪,別這麼奇怪。」從她手中將杯子拿起放到桌上,Shaw的掌心壓在杯口上緣,彷彿在警告她別想再把杯子拿走。她偏就這麼做了,可不管多用力都沒讓杯身移動分毫。「……妳為什麼怕我?」

 

        她搖頭,忍耐著咬緊唇與複雜情緒抗衡,不說話、也不動。而Shaw的臉上閃過些許不耐,有那麼一剎那像要打人了,察覺這點的她立刻往後靠緊椅背,但Shaw只是坐回方才的位置上。

 

        「我長得很難看嗎?」

 

        「……不是。」沒看向對面,Samantha繼續搖頭。

 

        「那妳為什麼怕我?」

 

        「我不怕妳。」仍然拒絕示弱。

 

        「妳怕我。」

 

        然後大吼:「我沒有!我不怕妳!」

 

        「……那就別哭,我不會哄妳,沒那種耐心。」

 

        大概過了幾秒,當Samantha驀然發現自己方才是站起來對著一個未來要與自己共同生活、脾氣肯定很差的女人大吼了,便立刻縮回椅子上,深切恐懼與羞恥感同時狠狠燒了起來,她連忙用手臂抹掉根本不知道為什麼會掉出來的淚水。

 

        「我跟妳一樣大的時候,不會哭。」

 

        但意外地,Shaw遞上幾張面紙,見她不收,乾脆塞進她手裡。

 

        「那是、是因為妳沒遇到難過的事。」

 

        因為太難受就還是拿起面紙,鼻子整個塞住了的Samantha用力擤著鼻涕。不知怎地突然變得很生氣,也不知怎地,竟有了一種對眼前人生氣沒關係的錯覺──大不了就是被丟在這裡而已,或許被丟在這裡還比較好,她想。

 

        「他剛才叫妳Sam吧,我以後也這樣叫妳,Samantha太長了。」

 

        並未承認或否認,沉默片刻後Shaw說,以過低音量宣布一件擅自決定的事,像自言自語。而聽見自己名字被縮寫的Samantha拒絕表示任何意見,覺得怎樣都好。

 

        過陣子,Shaw又起身,但這次先是傾身越過桌面抓起小小的後背包,接著攫住她的手腕,沒給出多少反應時間,就使勁拽著她向外走。

 

        這招很管用。被半扯半拉地拖過一個街區,抵抗不成還被熱氣悶得有些暈眩,好不容易願意跟上腳步的Samantha想抽出被握疼了的手,卻怎麼也沒能脫開掌控。Shaw的力氣遠遠超乎她的想像,所以放棄了,但不過片刻又開始掙扎,只因為覺得這樣的手打起人來肯定也痛得超乎想像。

 

        「……黏糊糊的。」

 

        「啊?什麼?」沒想到Shaw還會開口,她愣了下。

 

        「妳手汗很多。」

 

        然後氣極敗壞地甩著手:「那就放開!放開我!」然後覺得可以再逃回咖啡店裡,坐到打烊為止,再想下一個去處,即使睡在街邊都沒關係,她寧願就這樣往復循環直到自己長大──她真的很討厭Shaw,也害怕。

 

        「不,我不能讓妳再跑回咖啡店裡,別惹麻煩。」

 

        怔了怔,發現自己意圖過於明顯的Samantha倏地閉嘴,暫時決定先順從地跟著走,之後再找機會逃跑。而漫長沉默中,時間沒讓她等到機會,意識到時,她們已經走進一棟大廈,上了二樓,站在嶄新大門前方。

 

        「……我確實沒遇過能讓我難過的事。」

 

        突如其來地,Shaw說,在轉開門鎖之前。

 

        隱約察覺到那道聲線存在些許改變──像有東西哽在喉嚨裡頭一樣,悶悶地啞著,有點糟糕、有點令人不開心──瞇起眼,想知道原因的Samantha把頭仰得高高的,卻怎麼也看不清正背著光的Shaw的表情。

 

        「另外,以後別花力氣討我開心,我不可能喜歡妳。」

 

        簡短且不存在任何溫度的宣告中,門鎖開了。

 

        「當然不會,我討厭妳。」

 

        九歲的Samantha Groves斷然回應。

 

        十七歲的Sameen Shaw竟勾起嘴角。

 

        「很好。」




///

 

 

 

        除去一開始愛哭又愛鬧的惡劣印象,漸漸地,Sameen Shaw不覺得和小鬼住在同個屋簷下有什麼不好,嗯,一個長相標緻過頭的小鬼──金髮棕眼而皮膚蒼白得像幾百年沒曬過太陽──她從沒想過她會是這副模樣,但無所謂,這總歸是讓事情簡單了些。

 

        打了把鑰匙給Samantha Groves並重點式交代家中物品與附近環境後,事情就越來越簡單:兩人平日的上學時間錯開,當她按掉鬧鐘,總是正好聽見大門開闔聲響,使用過的碗盤也洗好了,一切就如以往獨自居住時井然有序,然後是深夜,習於晚歸的她進門時,從未見過隔壁房間的門縫底下漫出光亮。

 

        假日,Samantha若非在她起床前跑得無影無蹤,就是整天待在房裡,食物總在沒發現時減少,消耗量倒是有點大。如果不計入這些微小影響,幾乎和自己一個人住沒兩樣,她對此感到滿意,覺得小鬼算得上識相。

 

        看來養孩子挺簡單的,她想。

 

        假日傍晚,提醒自己得買兩人份的雙週糧食,家裡多出個人後第一次出門購物的Shaw,卻突然在賣場冰櫃旁頓了一下,然後直盯著牛奶看。仔細回想,其實冰箱裡頭消耗的物品基本上僅有牛奶和一些能夠生食的菜類,而冰箱外頭……除了麥片就沒其他東西了。

 

        這明顯意味著一個多星期以來,還需要長高並且手頭肯定沒什麼錢的乾癟小鬼很可能早晚都只吃牛奶麥片,或許幾個晚上吃了菜,但無論如何都稱不上營養,那些根本吃不飽──假如幾年後Samantha因為營養不良而沒長得和那個不負責任的女人一樣高,那就全都是自己的錯。

 

        畢竟已經答應要收留小鬼,該做的還是得做,完全不想揹莫名其妙的黑鍋。這麼想著的Shaw掃下比平常多出幾倍量的各式海鮮肉類,讓購物車瞬間成了座小山,並不顧慮會不會反而把瘦弱得可怕的Samantha餵成豬,結帳後就載著滿車的食材回家。

 

        花上比平常更多的時間分類整理完所有食材,Shaw在那扇緊閉房門上貼了紙條。大意是如果她不給自己弄些魚肉類當午餐或晚餐就會被趕出去。隔天早上,她起床時紙條不見了,也沒回應,然後觀察冰箱內部,發現少掉的仍只有牛奶。

 

        過幾天,鍋子照舊處於未被使用過的狀態,冰箱裡消失的食材和先前如出一轍,還在忍耐期的Shaw決定暫時不去理會,只再度貼上紙條。但是又過一星期,事情仍然沒有任何變化,她則覺得自己耐性已經燒到底線,就在半夜把一塊牛排從冷凍庫裡拿出來,塞進那道門縫底下。

 

        幾個小時後的清晨,刻意早起些許的她卻還趕不上Samantha出門的速度,索性慢悠悠地打理儀容,然後發現掛在廚房壁上的鍋子還是乾的,便開始巡視──房門下沒東西、垃圾桶裡沒東西……她四處望了望才打開冷凍庫,而一塊貼著「噁心」字條的、軟趴趴的牛排就這樣啪地一聲掉到腳邊。

 

        ……浪費食物的都是混帳。

 

        拎起已經沒救的牛排扔進廚餘桶,接著走到那扇房門前面踹過幾腳,氣得快要七竅生煙的Shaw只覺得管她去死。這下那個傢伙餓死或營養不良到死都不是自己的問題了,就算她要吃上一生的牛奶麥片也與己無關,反正肉擺在那裡,是她拒絕的。

 

        就這樣,Shaw過著仍然只有自己一個人似的生活。

 

        所以,三個月後的一個平常日,當她早上打開房門差點踩到一團有頭髮的棉被時,幾乎以為家裡遭小偷了。

 

        站在原地盯著只能從金黃直髮辨識出是Samantha的物體好陣子,一時間不能決定該怎麼辦,就輕輕踢了兩下的Shaw承認自己十分困惑。因為平常生活相當規律,總是待在房裡又很早出門的小鬼此時此刻竟然在自己房門前,似乎睡得很熟,連這種動靜也沒能喚醒她。

 

        挺奇怪的。決定忽略煞是詭異的景象,Shaw跨過棉被生物,一轉頭便見那扇向來緊閉的房門半開著,毫不猶豫踏了進去的她環視一圈,裡頭很是整齊,物品和Samantha剛來的時候一樣少,但沒什麼奇怪的地方。

 

        ……除了不斷飄動的窗簾?

 

        走近窗戶之前首先注意到滿地的玻璃破片與拳頭般大的石塊,可也沒想管太多,穿著拖鞋踩了上去,她揭開窗簾,眼前赫然出現一個大洞。思考時間不過幾秒,直接回頭然後踢掉拖鞋並在家中巡視一圈,確定沒有其它異狀後才蹲到尚未醒覺的Samantha旁邊一把將棉被扯開。

 

        「喂!昨晚發生什麼事?有人闖……」

 

        接著就像有人在她腦後用盡全力撞了一記,她傻住了。

 

        當Samantha咕噥著睜眼時,Shaw反射性地別過頭將棉被蓋了回去。

 

        不過數秒,幾近銳利的抽氣聲刺進耳裡,還沒能消化方才所見的Shaw摀住嘴。喉頭滾動不止,連用力吞嚥都難以壓住那份衝動,因為胃本能地在扭絞抽搐──她想吐,憤怒得忘記該問什麼,只想吐──但不行,於是她在回頭面對Samantha之前,先把這個世界完完整整地詛咒了一次。

 

        明顯已經完全清醒的孩子緊貼牆壁坐著,恐慌神情中泛著惶惑羞憤,死抓著棉被覆於身前似乎永遠不會放手,只睜著紅通通的眼瞪她。

 

        就站在Samantha跟前不過半步距離的Shaw回望過去。

 

        仍看得見。那些痕跡被擋住了,卻仍密密麻麻地在視網膜上沸騰不息。

 

        「……已經遲到了,我要……去換衣服,借過。」還僵著的大人沒有動,直到孩子生硬地復述了第五次借過,還是一樣。「拜託妳!妳為什麼連動一下都不願意!」所以孩子仰起頭大吼,像脫了鍊的齒輪,夾著毀損前夕的刺耳雜音。

 

        終是因此回過神,Shaw下意識往旁邊踏過一步,卻在Samantha奔回房裡之前伸手抓住過於單薄的肩。

 

        立刻被甩開了。

 

        「窗邊很多碎玻璃,小心。」並不清楚為什麼,但Shaw這麼說。

 

        「……不關妳的事,我會修好窗戶。」

 

        「那不是妳弄破的,我會修好它。」被棉被包裹住的小小背影開始顫抖,而Shaw再次伸出手,但在觸上Samantha的前一秒收了回去,然後看著自己的手沉默片刻。「我等下跟學校請假,也幫妳請,今天待在家裡。」

 

        「我會去上課。」

 

        「那我載妳去,這時間校車走了。」

 

        異樣執著從仍然不適的體內升起,載浮載沉地逐漸擴散,將就要爆發的憤怒中和,結果成了一種詭譎得讓人根本不想探究的陌生感受。所以Shaw決定不去理會它,只是堅持站在原地──否則她很可能連自己都要一起詛咒了。

 

        但房門在眼前被狠狠摔上。

 

        「我從沒坐過校車,也不會麻煩妳。」

 

        轟然響聲後,腦裡乍然浮現地圖,家裡到小學的距離於其上畫出一條曲折長路,頓時想通的Shaw瞪著後方傳來清理聲響的房門,好一陣子,當她低頭,才發現自己握著拳,掌心早被掐出了一塊皮。這是她自有記憶以來第一次氣憤得難以自處,幾乎想拆下那扇房門把裡頭的孩子拎出來。

 

        但她不允許自己這麼做。

 

        「……我在這裡等妳,十分鐘內出來,否則我讓妳哪裡都去不了。」

 

        但十七歲的Sameen Shaw又只說得出這種話。

 

        於是當分針從三轉到五,門打開了。

 

        僅只穿著薄外套的、九歲的Samantha戴著口罩出現。

 

        而她沉默地將她從頭到腳打量過一次,半晌,掠過枯瘦身軀再次跨進那間今天以前從未進入過的房間翻箱倒櫃,直到再不能找到一點證據,才走出房門,面對瀰漫陰森死氣與細微血絲的淺棕雙眸。

 

        透過尚未自眼上消去的烙印網絡,她直盯著她,咬著牙喘氣。

 

        卻把自己的大衣給了她。




///

 

 

 

        待在後座的請了病假,負責開車的索性翹課。

 

        「……妳終於要把我載去丟掉了嗎?」

 

        在市區兜兜繞繞的,大約一小時後,Shaw才想起究竟要去哪裡似的轉上公路,但不過一會又離開公路,直往郊區駛去。一直觀察著窗外景象的Samantha注意到了,就拉下口罩開口問道,語氣如釋重負,也稍稍溫和一些。

 

        冷靜下來以後,對於Shaw什麼都沒問這點,她多少是感激的。

 

        「在丟掉妳之前還有些事得做。」

 

        這倒讓孩子起了點興趣:「譬如什麼?買棺木?」

 

        「給妳買齊冬天能穿的衣服,跟一塊玻璃……球棒倒是不必了。」大人說得理所當然,可這路徑怎麼看都不對。Samantha望著道路兩旁的成排枯木,難得好奇有哪間商場會蓋在這種鬼地方。「還有妳的校車。」

 

        ……校車?

 

        在能夠繼續詢問之前,車已停下,往前看去則是略有印象的獨棟住宅──Mike叔叔的家,自己住過一段時日但終究得離開的地方。只是為什麼要來這裡?她還在思考,後車門就被打開,而她被如同第一次見面時那般粗魯的Shaw一把抓住手腕。

 

        只是這次,Shaw沒二話不說就拽著她直往外拖,手定住了,力道還放輕了些,好像在等她主動下車。她有點猶豫。

 

        「……算了,妳想待車上也行。」

 

        終於,Shaw放開手,但Samantha反倒跟著下車了。

 

        後者看著前者略為蹙起的眉,難得不感覺害怕,更毫無來由地想笑。自己可能讓這女人摸不著頭緒的念頭讓她有那麼一點點愉快,於是當Shaw轉身,她沒有任何猶豫就跟了上去。

 

        只是Shaw按門鈴的方式很吵,把手指摁在門鈴上直到有人來應門前都死不放開那種。大概聽久了都要耳鳴,甩甩頭,Samantha不禁摀住耳朵。

 

        顯然屋主也覺得很吵,Mike Groves很快出現在她的視線裡。

 

        ──但連一聲招呼都沒能喊就倒在地上。站在Shaw身後的她過上幾秒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已經蹲下的Shaw剛才揍了Mike一拳,現在正揪著他的衣領,面上神色則是自己最為恐懼的凶惡狠戾。

 

        「你他媽到底在搞什麼鬼?」

 

        被嚇得無法動彈,她只能從張合幅度極小的唇間看見被咬得緊實的牙。

 

        「噢、天……妳又他媽的是在做什麼?」已坐起身的Mike試圖將Shaw推開,卻反而被壓著臉砸回地上,他抱著頭高聲哀嚎。「看在老天份上!妳到底是來幹嘛的!」

 

        站直了的Shaw開始笑,陰暗沉鬱甚至詭譎邪惡,讓猛地打了個冷顫的Samantha覺得那笑聲是從地獄來的。

 

        確實,額側與手臂都隱隱浮著青筋的女人長得和書本中的惡魔別無二致。

 

        「看在老天份上?哦,或許是,也看在他兒子份上。」隨手拔下門上的耶穌塑像,Shaw面無表情地以其砸破前方花瓶,接著把它摔到一邊,越過大概也因錯愕無法動作的Mike身邊,硬是將撐著樓梯扶手的直桿拆了下來。「我來幹嘛?去年冬天她住在這裡,但我家連一件厚外套都沒有?」

 

        Shaw所提起的是自己確實沒有的物品──它存在過,但是過去式。像是聽見這個詞彙才真正感到寒意,雙手抱胸的Samantha顫抖著往後退過兩步。

 

        「我只是還沒送過去!」

 

        一把將直桿刺到Mike雙腿中間,Shaw偏頭:「溫馨提醒,大概四個月前我告訴你那天就把『所有的』行李送過來,現在幾月?」對著不斷後退的男人步步進逼,她又隨手將櫃上物品全數掃落。它們匡啷鏗鏘的碎了一地。「很忙?嗯?你們騙得了那個白癡,但騙不過我──她還沒凍死只是因為運氣好。」

 

        Mike閉嘴了,Shaw把桿子扔掉了。

 

        仍站在門外的Samantha摀住雙耳。

 

        只是擋不去任何聲音與已知事實。

 

        「另外,我說過不會載她去學校,所以校車呢?你知道我真的不會理她,就存心找麻煩?」厚重靴底踩上小腿骨,粗厲嚎叫可能響遍屋裡了,但Shaw仍然沒有鬆腳的意思。「我以為你至少會負點責任,結果你是想讓她在路上出事好更早拿到錢,接著也省了我的份,因為我會去坐牢。」

 

        不安氣氛越發濃重,好像燒在女人背後的憤怒之火等等真會全轟向曾照顧過她的那個男人直到將其送進地獄,又從對話憶起一些原本不放在心上的事,Samantha不自覺向前踏過一片狼藉,向著男人走去,她想問。

 

        問一些早就知道的事。毫無意義,但她想問。

 

        「……我真的、只是最近太忙……」根本沒有餘裕朝Samantha丟去哪怕一眼,雙手只抓著黑靴底邊試圖掙脫,神情痛苦的Mike咧出染滿鮮紅的齒試圖辯解,但踐踏力道有增無減。「妳也別在孩子面前說這些,這些都是……」

 

        女人瞇起眼,抬腳踹過紅腫臉頰。

 

        直接撞上牆壁的男人啐出一口鮮血。

 

        血液噴濺而出的形狀相當自然並且熟悉,熟悉得讓孩子想要尖叫。

 

        「再不收起這種偽善嘴臉,我發誓你會死在這裡,你知道我說到做到。」當Shaw蹲下逼近已經無路可退的Mike,感覺背後衣料被扯了下,但她沒理會。「忙到忘記申請校車,沒送衣服過來,連一通電話……你甚至沒告訴我她以前跟那禽獸──」

 

        像被某種力量鎖住聲帶似地瞬間煞停,Shaw驀地停住了,沒說下去。

 

        Mike卻趁機將Shaw撞倒在地,「少將責任都推給我!妳也完全不關心,否則為什麼會到現在才發現這些事?偽善?對妳自己說吧!」扶著牆、氣喘吁吁的男人緊咬著牙再往竟毫無動作的女人補上一腳:「現在、馬上滾出去,不然會是警察來處理妳。」

 

        看見Shaw似乎從腰後拿出什麼,儘管幾乎已被恐慌抽去所有氣力,Samantha卻仍伸手想阻止,但來不及,而下個場景是Shaw將短刀架上Mike頸前,一切來得太快,簡單俐落得似是本應發生。

 

        「你提醒我了,警察?他們很棒,而現在我決定了你的數額,剩下全都是我的,那傢伙一分錢都拿不到。」與皮膚緊密相合的刀鋒架得很穩,沒有絲毫動搖,持刀者則笑得相當友善:「現在就死在這裡,或者以後每天都得擔心被幹掉,現在報警然後讓這些爛事被搬上檯面……還是拿走錢再也不用管她的事,選一個。」

 

        「我根本不需要聽妳──」

 

        「你知道我是做什麼的,其它人連選擇都沒有。」

 

        在這種對峙裡感覺時間過得很慢,全身像被凍住般不能出聲亦無法逃走的Samantha只是安靜站著等待一切結束。她知道,卻不想明白總笑得和藹的Mike Groves打著何種算盤,同樣地,對能夠隨手拔出短刀恐嚇他的Sameen Shaw究竟在做什麼一點都不好奇。

 

        這一切的一切都彷彿與她相關,又似乎不存在任何關係,搞不懂,甚至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耳邊只剩下劇烈噪音──但無所謂。

 

        畢竟這種時候,她是什麼事都辦不到的局外人,向來如此。

 

        這個狀態維持到Shaw拿出手機說了些什麼並收起刀,接著拍拍衣袖,拉起她已無力的手往外走到車前時才突然解除,而回過神的她用盡全力甩開那隻染著血汙的手。

 

        一當事件與人物網絡在腦中牽成具體圖象,所有駭人畫面一幕幕在眼前重播、停格接著再次放映,讓齒間不住打顫的她喘不過氣直想放聲尖叫,更想立刻遠離身旁剛以肆意破壞展示絕對力量的女人,身體卻如方才般完全使不上力。

 

        早已明白無論誰都只關注那筆龐大遺產,只是一直允許自己活在權充安慰的虛幻信任之中,即使這般假象就在眼前被狠狠戳破亦不算太慘──比起這些,最使Samantha Groves無法接受的是自己從一個逃不了的地方被帶到另一個相同地點。

 

        最令自己畏懼的存在好不容易死了,現在又要面對另外一個?

 

        「Samantha Groves終有一天會死在Sameen Shaw手裡」。

 

        意識到的瞬間她竟扯開嘴角笑了。

 

        「從現在開始,妳跟他沒關係了,妳是我負責的,所有事。」往沾染血液的手吐著熱氣,在褲子上隨意擦過,啞著聲音的Shaw輕咳兩聲才低低說道,沒看不住發顫的孩子。「先說,妳還是沒好日子過,但會比現在好。」

 

        ──自己還能活著的原因只是尚未踩到Sameen Shaw的底線──

 

        Samantha使勁搖頭。這是她目前唯一能做到的。

 

        「……別怕我。」

 

        當逃離念頭佔據腦海每個角落,而半跪在前方的Shaw以那雙方才確實顯露殺意的眼將她凝視,使每次呼吸都過於艱難,她像被盯上的獵物般開不了口,卻想問Shaw是在開玩笑嗎?別怕她?然後乖乖地等待疼痛與死亡?

 

        「這裡很冷,先上車。」

 

        等過一會,似乎懶得繼續做出近乎溝通的行為了,輕輕呼出一口氣,Shaw又說,但雪地裡始終沒吭半聲的Samantha突然甩下那件大衣,接著轉身就跑。

 

        只是Shaw一把抓住了她,像早有預料。

 

        每一次她都這樣抓住她。

 

        「妳哪裡都去不了的。」

 

        簡單明瞭的事實,僅僅一句話就迫使Samantha承認己身的弱小無力,然後乾脆地放棄掙扎。指向外界的知覺終在願意面對現實當下回到體內,扔掉大衣後身上只剩下兩件輕薄長袖衣物的她頓時瑟縮起來。

 

        太冷了。

 

        但還在腕上的手輕扯了扯,接著,不可思議地把她拉進懷裡。

 

        而這竟使她感覺自己撞進一團火焰之中。

 

        「我不是故意要罵妳白癡,但妳現在的確是,別亂丟東西。」無法確定掠過耳際的溫熱能否稱得上嘆息,但它肯定不是,因為這個人大概不懂嘆息為何物。真的徹底放棄了的Samantha想,覺得Shaw把自己抱得太緊。「然後……妳不需要害怕。」

 

        當這句毫無重量的話平淡輕巧地砸了下來,一時間不敢相信Shaw說了什麼而自己又聽見了什麼,她只是錯愕地瞪大雙眼,甚至為此震撼得屏住呼吸。

 

        佔據腦海的求生本能抗拒著高聲呼喊要她逃走,說這是謊言,徹頭徹尾的謊言,但Shaw正望著她,而那句話於耳際不斷迴響著盪出一片只有它存在其中的空白。她深知自己不能相信謊言,卻想起第一次見面時Shaw丟出的第一個問題。

 

        「妳為什麼怕我」。那時Shaw問,而現在說,別怕。

 

        她說,她不需要害怕。

 

        這莫名其妙地使她連帶想起門縫底下的牛排和那些紙條,還有佔滿冰箱的食物。她想起稍早還在家中時,漆黑眼裡沉默凝結的暴躁與憤怒,和把大衣塞進自己懷裡時多麼用力,也想起Shaw讓Mike有機可趁的短暫停頓。

 

        於是茫茫然地,Samantha突然覺得Shaw方才造成的所有破壞之中,至少有一點點是為了她……為了一個無法獨自存活於世並且無處可去的交易物品。

 

        於是謊言突然就不像謊言了。

 

        「……為什麼?我──我很……」

 

        而這狠狠擊碎了什麼。

 

        ──她很害怕。

 

        在這片銀白雪地的唯一溫暖裡頭,在熱呼呼的外套包裹之下,讓突破堅強防禦襲上眼眶的淚水溶去又堆出某些連自己也並不認識的情感,死命抓住襯衣的她還想多說點話,告訴這個人更多事情,但所能出口的,卻僅剩在喉頭鎖著無法化為吼叫、長久壓抑著苦痛與悲憤的嘶啞鳴泣。

 

        只因這是第一次有人這麼說,即使那個人不久前差點殺了另一個人。

 

        即使她不敢相信,但她想要相信。

 

        ──她無須害怕。

 

        「我……不會傷害妳。」

 

        當吐得緩慢卻嚴肅一如宣告的話語溫溫吞吞地進了耳,讓酸楚於熾熱中把刺痛不已的心臟緊緊包裹,還咬著牙的她仰起頭,努力想將那張在氤氳裡變得模糊的臉看清楚,更想確認這是真的──她必須確認這是真的。

 

        而Shaw鬆開她,蹙起眉。

 

        「別這樣看我,承諾就是承諾。」

 

        「……妳、妳保證?」

 

        「嗯,還有,我之前就想說了,妳哭起來真的很醜。」

 

        怔了怔,剎那間被轟去所有情緒的Samantha抹掉眼淚鼻涕對Shaw吼:「遇到難過的事就會哭!妳哭起來一定比我更醜!妳會遇到!」

 

        看著吼完就粗魯掙開自己手臂,順便抱起大衣套回身上的孩子打開副駕駛座那側車門,感覺被詛咒了的Shaw無言以對,只默默站起身並拍掉沾在身上的雪,然後透過擋風玻璃觀察抽出一大團面紙擦臉的Samantha,不自覺搖搖頭。

 

        ……舒服了些,各方面來說,像同時彌補了什麼。

 

        儘管自己上一刻才做出詭異得無以名狀的承諾。

 

        但這樣也好。她想,往灰濛濛的天際呼出一口白氣。

 

        至少Sameen Shaw不會需要詛咒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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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厭惡家庭暴力。

無論軟性言語抑或硬性傷害,都很可惡,那絕對足以摧毀一個人。

雖然我們無法選擇自己降生何處,但我們應該有一個好的家庭。然而它可能不如預想的存在著,可未來也應該建築一個全新的,或者保護、或者抽身離開。

即使想寫的是一個相互救贖的故事,但脫開情節的現實是不該等待救贖。

我們都應該對自己好。


我們,都應該更好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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